可爱老妈之"晏融园"

“园长!园长!老薛晕倒了!”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女孩跑进园长办公室,边跑边喊。办公室很小,但整洁而温馨,头发花白的园长正伏在门后的办公桌上,出神地望着一个小相框,闻声心头一震,立刻拿起眼镜、跟着小女孩快步跑了出去……

平整的大草坪上,“随机”分布着不同形状、色彩鲜艳的巨大“积木块”,错落有致,它们就是这里的“教室”了。相互之间看似是不经意的摆放,实则经过了认真的设计,让人既不会感觉太挤,又给草坪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教室里铺着地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桌椅,没有边角,柔软舒适,围着中心排成不规则的一圈儿。屋顶和“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手工装饰。“墙壁”是半透明的,上面均匀地分布着细小的通气孔,使得整个教室既能遮风挡雨,又与自然“亲密相连”。

在一个白色球形的教室里,老老小小们正焦急地围在一起,但没人发出一点响动,只偶尔听见心跳记录仪的嘀嘀声。注意到园长来了,众人自觉地让开一条路,里面几个医护人员正在给躺在地上的老人做心肺复苏——从脸上的皱纹和松弛的皮肤来看,老人起码有八十多岁了。人群闪开的一刹那园长已然发现,躺在地上的,正是自己的老父亲。一下子,那长长的记忆犹如决堤的江水一般,再一次涌上这位已“知天命”的、老人的心头……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发生了许多载入史册的大事。而我们的故事,则要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讲起……

北方,秋高气爽的一天,细细的沙土覆盖在低矮的山坡上。现在是收获的季节,一群男女光着脚、猫着腰,在沙滩上干得正起劲。其中一位二十出头的大姑娘,梳着两只小短辫,穿着一件深灰色上衣,抱起一大捆花生秧,笑着朝这边走来——她的笑声清脆、笑容阳光,周身上下洋溢着锐不可挡的青春气息。快到正午了,大家准备收工,回家吃饭。她不知道,在她的家里,今天会有一位神秘的客人。

她的家是北方农村那种典型的三间小平房,中间堂屋用来烧火做饭,两边各是一间卧房。一个英俊的小伙子,正坐在东屋的炕头儿,跟父亲聊着生产上的事情。他是远方的一个生产大队派来的技术员,过来交流生产经验的,公社让他到她家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对面,都紧张得低头不语,不时偷瞄对方一眼,被人发现之后脸羞得通红。姑娘的父母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谱。他们也挺得意这小伙子的,人老实,还有本事。一来二去,生产经验不见得交流多少,倒是使这对儿姑娘小伙儿交上了一生的缘份。
 
那时的婚礼很简单,也很单纯。谁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男人来回来去骑的那辆二八大自行车,就算是定情信物、结婚聘礼和戒指项链了。

过了门儿之后,女人充分显示了她的能干本色。她是一个特别爱干净的人,衣服虽然没几件儿,但穿在她身上的,总是一尘不染;头发长了,两个大辫子每天都编得整整齐齐。家里虽然简陋,但任何时候都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左邻右舍来串门儿都愿意多呆一会儿。下地干活,也丝毫不逊于男人。小村子里所有人都暗地竖大拇指,羡慕这个男人娶了一个好媳妇儿。

女人除了能干,还是家里的外交官。她特别爱笑,而且笑起来特别灿烂。她又是个直肠子,有啥说啥,对人没有坏心眼儿,人家找她做点啥事啊,借个东西啊,只要是自己能做的,家里有的,二话不说就去做,就拿给人家。她是很会聊天的那种人,对任何话题都挺有兴趣,但都不是特别坚持自己的意见,别人一说马上就站在人家的立场上了,所以跟她聊天,总会有找到知己的感觉。很快的,她就和邻居们打成了一片。

而男人则是天生的心灵嘴笨,本来跟人交往就比较木讷、不怎么会说,娶了这样的老婆,就更不需要往那方面发展了。但是人家毕竟当过“技术员”,高中毕业,嘴上不会说,肚子里还是有点货,家里的大小事情,两人有商有量,但重大决策,还是主要由男人来做——两人正好优势互补,堪称郎才女貌的一对儿。

回娘家时男人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女人坐在后面搂着男人的腰,一路说说笑笑。五十多里路,蜿蜒曲折,翻山越岭,穿村过巷,男人不知道累,女人不觉得烦。上坡时男人在前面蹬、女人在后面推,两人同舟共济;下坡时,男人掌握好方向不需用力,两人便像双飞的燕子。

结婚第二年,女人给男人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这无疑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从此男人和女人更加干劲十足。但孩子的降生,带来的究竟是快乐更多还是苦难更多,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孩子最早的记忆,大概是在他两三岁的时候。每天吃过晚饭,爸妈就把家里的一只四条腿儿板凳倒着放过来,再把自己放进去,两个人每人握住板凳的两条腿,给他来回的荡秋千。一到高处他就咯咯地笑个不停,女人看着自己开心的宝贝儿,笑得更加灿烂;男人有老婆孩子这样陪在身边,心就像包在蜜糖里一样甜,也跟着忘情憨笑。一家三口的笑声回荡在深邃的夜空,逗得天上的星星也跟着眨呀眨的笑不停……唉!如果时间能在这里停止,一家三口就这样一直欢笑下去,男人和女人还有什么可追求的呢?

可惜时光总会流逝,人总要有追求。结束了“大生产”,每家每户都不“安分”起来,都想找点事情做,都想过得比别人好。男人去县城里的一个化肥场打工,家里的活儿就全由女人来承担。孩子每天早上一醒来,就能闻到饭香;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妈已经把地打扫得干干净净,穿着白底蓝花衬衫的她,正蹲在洗脸盆旁,一边往手上抹肥皂,一边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妈妈是那样的温柔,美丽。

这时对孩子来说,最美好的时光便是在夏天的晚上,和妈妈一起躺在房上,望着那满天的星斗和长长的银河,听妈讲牛郎和织女的故事。那真是一个百听不厌的故事,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听着听着就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妈妈在旁边扇扇子,自己则变成了一只喜鹊,飞到天上去看牛郎和织女……

农村孩子玩起来特别疯,上树捉鸟,下河摸鱼,“天南海北”,只要是双脚能到的地方,就要去探个究竟。前一分钟还在家里,小伙伴一叫转眼就跑得没了踪影。每次到吃饭的时候孩子还不回来,女人就要在家门口或房顶上,大声喊他的名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有时候叫半天不见回来,女人就要挨家挨户地去找去问,找到之后把孩子一顿嗅骂,但从来舍不得打一下。

只有那次例外。孩子跟着一群大孩子去河里洗澡——据说那里以前淹死过人——女人找到孩子的时候 ,他刚脱了衣服要下河。这下可把女人吓坏了,跑上去一把把他拉起来,照着屁股就是两巴掌,然后用胳膊夹起他就往家里走。孩子一路上哭闹不停,不知道是因为屁股上挨了两巴掌,还是因为从来没见过妈发这么大的脾气。回到家里女人把孩子狠狠地扔到炕上,自己也忍不住呜咽。

孩子淘气也给大人惹了不少麻烦。有时人家会骂孩子几句,打孩子两下,女人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因为这,有好几次跟人家干起架来,这时多半都是女人吃亏。自己的男人在打架方面实在是不太在行,有时候自己的女人吃了亏,挨了打,他心里甚至觉得是自己女人的不对,不应该那样护着孩子。这时候女人心里真是委屈得不行,为了自己孩子不受人欺负有错吗?孩子在女人心里有多重,女人对孩子无条件的爱,男人恐怕很难理解……
 
大家都说孩子聪明,以后一定有出息,女人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上了学之后,孩子的成绩果然很好。每次考了100分拿了第一名,他都会急匆匆地跑回家向女人汇报,女人听了打心眼儿里高兴,总是尽可能地给孩子一点奖励。她经常在别人面前夸自己孩子怎么好怎么好,考试又考了第一名,有时候孩子听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可是母亲这样夸自己,心里始终是暖暖甜甜的——或许这种感觉就是他以后所有努力的源泉。是啊,谁不想自己的孩子优秀呢?谁不期望成为母亲的骄傲呢?

女人知道自己没有文化,她从来没有为孩子做过决定,她相信自己的孩子很优秀,可以自己做好自己的事情,相信孩子的选择总有他的道理。孩子初中毕业时,当时流行考个好中专,那样毕业后就可以赚钱,还包分配工作有个铁饭碗,但孩子却选择了上高中;高中毕业后,她是多想让孩子在离家近一点的地方上大学啊,那样就可以经常回家,而孩子却去了一个离家千里远的城市,他跟妈说那个学校好,女人说咱就上好的;大学毕业后,她又是多希望孩子能回来工作啊,而孩子却去了一个更远的城市,他跟妈说“我现在还年轻,先去外面闯一闯,过几年再回来”,她就也附和着,“嗯,先去闯一闯,过几年再说吧!”——要是早知道这一过,孩子就再也没机会回来,她应该说什么也不会让孩子走吧,孩子也应该说什么都不会出去吧?

在孩子刚上初中的那年,男人干活时不小心从高处摔了下来,虽然没有大碍,但以后家里大部分的重活、累活,则大部分都落到了女人的头上。这件事对这个家庭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女人既要照顾孩子,还要照顾男人,还要努力干活挣钱供孩子上学。从孩子读高中开始,男人女人就开始东奔西走地跟人家借钱,家里的那些借债,直到他大学毕业工作两年后,才全部还完。

高中时学校在县城,一开始他也像其他学生一样在学校住宿。学校一个月放一次假,每到半个月的时候,母亲怕他省着花钱不好好吃饭,就会从家里骑着自行车,给孩子送来好多吃的,大饼、白薯干儿,都是他平时最爱吃的东西。但每次妈来,孩子都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敢让母亲进自己的宿舍,怕同学们嘲笑母亲穿着寒酸。母亲也识趣儿地只是在校门口把东西给孩子,然后就匆匆忙忙地往回走,不想让人看见给孩子丢脸。因此母亲每次来,两个人话也说不了几句。望着母亲骑车远去的背影,他心里又会无比内疚,于是暗暗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挣很多很多钱,让母亲穿上最好的衣服,过上最好的日子。

他是一个特别恋家的人,终于抵挡不住对家的思念,决定不再住校,而是每天骑着那辆二八大自行车上下学。这样他就可以每天都回家,每天都看到母亲,每天都吃母亲烙的大饼——但母亲却更加辛苦,每天要早早地起来给他做好早饭。北方的冬天天短夜长,不论早晚,在整个村子都是一片漆黑的时候,总有一家的灯是亮着的,格外引人注目。乡亲们都清楚,晚上是孩子在为了自己的“伟大理想”而努力读书,早上则是女人在为自己的孩子准备早饭,期望他能好好学习,将来不再受庄稼人的苦……

新世纪伊始,孩子上大学去了远方的城市。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完整地经历过家乡的春夏秋冬,母亲再也没有机会一年365天守护在孩子的周围、照顾他的衣食住行了。母亲所有的思念,化做电话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吃好点、穿好点,在外面别舍不得花钱,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们都挺好,不用你挂念!”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加入了外面传来的一个教会,于是她就又多了一份“工作”,那就是不管白天多么累,睡觉前她都要头上顶着个手绢,双膝跪地,虔诚地祷告,祈求神保佑远方的孩子事事平安、身体康健,将来“大灾难”来昨的时候一家人能够在一起团圆。

母亲在家里一年四季离不开忙碌。地里的农活干完,为了多挣点钱还会去附近的养牛场和蔬菜大棚给人“打工”,一天干十个小时的活,能拿到几十块钱的工资。早上没有时间吃饭,中午太累了又不想做,晚上饿了就暴饮暴食。长期下来她一年比一年发胖,体质也变得越来越差,胃尤其不好,疼起来在炕上直打滚儿,但她总是能忍就忍,舍不得花钱看病买药。有一次正干着活,突然晕了过去,幸亏有人及时发现送到镇上的医院。孩子恐怕永远也不知道,电话那头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的母亲,一句自信满满的“我身体好着呢!吃饭能吃几大碗!”的背后,饱含了怎样的苦与难。

母亲爱跟邻居们聊天,因为一聊天时就会有人夸奖自己的孩子,“你看人家小时候那么淘气,长大了这样有出息,你以后可要享福了!”每次听到别人这样说,她心里都会像以前一样美滋滋的,而忘记了身体上的疲劳。她也会在电话里跟孩子说,“前天谁谁谁听说你上的是‘名牌大学’,又说什么什么了 ,我听了真开心!”孩子听到母亲这样高兴,就更加发奋学习,更加要取得成绩。但是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幸福吗?人前被艳羡,但孩子不在身边,回到家肚子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连碗热水都没人给端?……

自从那次出事,男人不再像以前那样自信和理智。他也经常出去干些轻松的活儿,但挣不了太多的钱。所以他的“治家理念”,由之前的努力干活变为加倍节俭。他牢牢控制着家里的“财政大权”,监视着每一分钱的去向,甚至像是一个“守财奴”,但家里基实没有什么财可守。女人回娘家,给自己妈、侄儿侄女们买点东西,他都要斤斤计较,这个给多了,那个不用给的喋喋不休。女人是既恨他恼他,又同情他可怜他。但是大老远回一次娘家,空手什么东西都不拿吧,姊妹们又有怨言,搞得她夹在两边左右为难。

每次孩子放假回家,母亲和父亲就早早地来到村口张望,过来一辆车不是,过来一辆又不是,俩人就变得愈发欣喜和紧张。终于见到孩子下车,两张开始有了皱纹的脸,笑成两朵花。赶紧把大包小包抢在手里,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一进家门,母亲就会把早已准备好的水果花生统统拿出来摆满炕头,再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水,为孩子驱散旅途的风尘。紧接着锅碗瓢盆叮咚声大作,堂屋里水气弥漫,仿佛在迎接一个重大的节日。
 而“见过了世面的他”,进家的第一感觉总是那么不自然。不变的三间小屋,有增无减的热情氛围,却无法掩盖堂屋的木梁被烟熏得又黑了许多,妈的头发被岁月浸染得又白了许多。而自己,好像与这个生长的地方又疏远了许多。

大学毕业之后,回家的频率由一年两次改为两年一次。不回家的过年时,拿起电话还没说几句,母亲就开始哽咽起来——以前一家三口欢天喜地的团圆时刻,现在却只剩下两个老人相对无言,年还有什么意思呢……

每年回来,他都想帮母亲干点啥,可是北方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他躲在热炕头儿屋都不想出。再说他要干母亲也不让——从小就没让孩子吃过苦受过累,好不容易回来一回,就更舍不得让他动了。只有那么一次,正月里,他心血来潮要给母亲做一次炸酱面——面是家里的主食,但做法就那么一种,不是煮面条就是烙饼,母亲还从来没有吃过其他的做法。说他做,但其实他更多的是指挥,母亲帮他和好面,切好葱、姜、肉,最后他只负责把面酱和肉等作料往锅里一倒炒成酱。做好了,他兴高采烈地盛了一大碗端到母亲面前,“尝尝!好吃不!”母亲吃了一口,脸上笑开了花,“好吃!”听到母亲的夸奖,他非常开心,自己也狼吞虎咽起来……当他快吃完的时候,看到母亲的碗里还剩下大半碗,就催促道,“快吃啊!好吃多吃点!”母亲听了眉头一皱,又夹了一口,最后实在忍不住,像撒了慌被发现一样狡黠地笑起来,“忒不好吃!”……

家里催结婚了。他觉得还不是时候,他想等到自己赚足够多钱的时候,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让母亲好好的在乡亲们面前风光一把。到时候让父亲也打扮得年轻一点,让母亲也穿上婚纱——但这一次他没有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的婚礼,是农村里很普通的一场婚礼,妈没有穿婚纱。但她忙里忙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比自己当年嫁过来时还激动。

两年后,他的孩子出生,这也终于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让分别了十几年的母亲和他,再次生活在一起。其实他早就想把父母接到身边,也曾想过让父母在外地定居,就是怕他们舍不得那片土地,和那些朝夕相处的乡里乡亲。现在有了小孩,没人照看了,又不想让孩子成为“留守儿童”,才不得不让他们过来了。

临行前,父亲抓紧最后的几天,和相好的老友们多唠几句嗑,多打几次牌。母亲则是老早就开始收拾和布置——过年没吃完的东西,东院给一点,西院给一点;该收的收起来,怕被日晒雨淋弄坏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到大伯家里;大门的钥匙也交给大伯,嘱咐房上大屯里的陈年玉米,有合适的价钱就卖了,天气好的时候,把柜子里的被子拿出来晾一晾,家里剩下的那块地有谁要种的话就去种,也不用给钱了……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最后再一次把院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走的那天乡亲们都来送行,都羡慕她说“你这是要去享福了!”她也是这样认为,可面对这群朝夕相处、无所不谈的熟悉面孔,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她还是忍不住眼睛红了起来……

母亲晕车,做什么车都晕,所以在家的时候不是去实在远的地方,就自己骑自行车去——为此儿子在结婚的时候特地给她买了一辆崭新的名牌女式自行车,但她却像宝贝一样藏起来舍不得用——她自己也常常感叹说,“我这是享不起福的命”。为了解决这个“大难题”,这一路他规划了三天的行程,走走停停。

这一天的傍晚,他们到了最后一个高铁站,出发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看着第一次坐在麦当劳里的老妈老爸慢慢品尝着以前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边吃边边打量着熙攘的人们和宽阔的候车厅,那眼神仿佛两个好奇的孩子,他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喜悦,“你们就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我定要让你们感受到整个的精彩世界!”

父亲带着母亲出去转了一圈,在他们回来穿过候车厅门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这对儿农村老两口儿竟然胳膊挽着胳膊,在夕阳余辉的映衬下是那么地浪漫与温馨,一如几十年前那条回娘家的路上,男人兴奋地登着车,女人坐在后面揽住男人的腰。他赶紧拿出手机把这一幕抓拍下来,从而给父亲和自己留下了一个永久的怀念。

第一次漫步在城市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下,母亲望着林立的高楼,不经意的感慨,“一家人在一起这样逛逛多好啊!”……是啊,这样多好啊!这整整15年的光阴,他不知道父母在年复一年的春种秋收中是怎么过来的,其中有多少辛酸,多少期盼。望着母亲花白的头发,他已记不清在他第一次登上去远方的火车时,母亲在村口送他的样子。

妈来这几个月,恐怕是他从离开家以后在外面过得最快活的时光了。他曾无数次地梦到,大学就在自己家的旁边,放了学就回家,回家后把学校里的新鲜事逐一向妈汇报;公司也就在家的旁边,下了班就回家,回家后热气腾腾的饭已做好。而现在这个美梦竟然变成了现实,他甚至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问妈,“在这习惯不?想不想家?”妈坚定地说,“不想!没啥可想的……”第二天,他听到妈给大伯打电话时叮嘱,“小树行那边还有两棵树,哪天你给卖了……”他突然发现妈成了一个“撒谎”的高手!

“大雨呱呱下,北京给我来电话……”,妈又开始把那些好听的歌谣教给小孙女。不仅如此,妈还会背诗呢,这叫他很为惊讶,“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成千里目……”。“欲穷!”,儿媳妇儿给妈纠正并笑道:“哈哈,奶奶还不像晚晴会背呢!”突然有一天,他听到屋里有人在抑扬顿挫的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成——欲穷千里目,……”在门口往里悄悄一看,妈一个人正躺在床上拿着孙女的书,认认真真地学习呢!

他给父亲买了一个平板电脑,父亲一下子就沉迷了进去。他对网上那些各种各样的小偏方特别感兴趣,因为他觉得自己从那次事之后,身上有很多地方不正常了——他是一个懂得珍惜生命的人,可惜的是他没能把这一点教会自己的女人。

他们两个好的时候挺好,却又经常为一点小事儿拌嘴、冷战甚至嚷嚷。父亲嚷嚷起来特别有劲儿,嗓门总是要高过别人。他总觉得自己有病,老伴应该让着他,不该跟他吵架,不应该故意气他。他们都想争取到儿子的支持,可一个是老妈,一个是老爸,要他怎么办呢?只能各大五十大板。老妈总是听儿子的,老爸则总是认为儿子已经站在他这边了。吵是吵,但他又离不开老伴儿。母亲闲的时候乐意看看电视剧,那些都市爱情剧她能看得津津有味。父亲则不喜欢,他说“那些东西又不是真的,有啥意思?”他文化程度比较高,平时喜欢摆弄些乐器、看看书之类的。但当老伴儿看电视看得正起劲的时候,他自己又觉得无聊,于是跑过来一起看,可没过一会儿他就拿起遥控器不停地换台。换到最后说“没有好节目”,然后就硬拉着人家一起回屋,跟他说话聊天。

父母在农村时,起得早睡得早,来到城市后也跟他一起形成了晚睡的恶习。每天下班后,因为家里什么也不用自己操心,他就尽情玩儿,经常很晚才回到家。父母做了一天最丰盛的一顿饭,一定要等他回来一起吃,吃完饭再收拾收拾,等到真的睡着,都快到半夜了。可能正是因为这,导致母亲经常失眠,有时候躺下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才睡得着。第二天还要一大早起来买菜做饭,洗衣拖地,孙女儿醒来哄小孙女儿。

有一次孙女儿在前面跑,奶奶在后面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上。到时间要回家做饭了,孙女哭闹着不愿回,她就硬抱着孙女,边哄边往回走——以前她可以这样一口气把儿子从河边抱回家,现在不行了。家在四楼,她在楼梯上坐下来歇了三次,才最终把孙女儿弄回来。儿子下班后,她兴冲冲地讲孙女多么厉害,跑得有多快,自己都快追不上了,却只字未提自己费力上楼的事。

9月24日,一个将他的幸福,拦腰截断的日子。凌晨3点钟,睡梦中的他被客厅里“咚!”的一声惊醒,赶紧出去打开灯,看妈坐在地上,正在啃不知道哪来的半个梨子。下巴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在不住地滴血,嘴里不停地说“我好饿!我好饿!”他问“妈你摔到哪啦?”她则答非所问,一个劲儿的重复“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摔的……”这时父亲才醒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两个把她扶到床上,儿媳妇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给她喝,她一口气喝了三碗。喝了粥感觉似乎好点了,她还对儿子儿媳说“你们快去睡吧,我没事……”说完不大一会儿就开始剧烈地呕吐,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最后嘴唇开始发紫,然后昏迷,隔几分钟大喘一口气。

儿子攥着妈的手,抹前胸拍后背,最后才想起来打120;父亲还拿起他的平板,试图查查该怎么办。急救的医生来了,架好吊瓶,接好心电监测仪。父亲好像终于见到救星一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想等一会儿老伴醒来,问问她“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跑出去干啥”;儿子则在一旁不断地喊,“妈!你快起来!快起来做饭,我一会儿上班要迟到了……”

当医生最终收起仪器的时候,父亲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老伴究竟得了什么病,三个医生,用这样高级的仪器都治不好呢?儿子则止不住泪如泉涌。这一整天,他都拉着妈的手,躺在妈身边——这是妈来之后,他陪妈陪得时间最长的一天!

她就这样走了,还有两年才过60岁的生日。在这短短的一生中,她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伺候着这两个男人。这其中究竟包含多少快乐、多少苦楚,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根本不懂得怎么关心照顾自己,两个男人也不懂。她的情感炽烈到只是付出,从不索取。这些年儿子给她寄的钱,她都给他攒着分文未动,直到生命结束,她也没有给过孩子任何负担……

乡亲们都等她回来讲讲外面的新鲜事儿呢,谁都没有想到,短短八个月的时间,送的时候活生生的一个人,回来却躺在冰冷的盒子里,烧成了一堆灰。小的时候,谁家死了人办丧事,妈总是抱着他去看摆菜、出灵、吹喇叭。如今她成了“主角”,今天的唢呐是吹给她一个人听的,但不知这幽婉的声音能否穿透遥远的阴阳之隔,到达她的耳朵……

……

两个星期,就料理完了母亲所有的后事。再次回到城市,霓虹闪烁,车马繁忙,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而有两个人的世界,已是沧海桑田。

父亲一个人整天呆在家里,哪儿也不敢去,因为无论去哪儿,他都会看到老伴的影子。现在不会有谁再跟他“吵”了,也没有人再“气他”了,然而他并没有感到舒服,而是异常地失落。他知道生气吵架最后总会和好——几十年来,老伴总会迁就于他的身体,迁就于他的倔脾气,即便是冷战,做饭时也会给他留上满满的一碗——所以他才吵得那么理直气壮,但是这一次不同了。还想老两口一起带着孙女儿逛逛公园?还想在孩子下班前你切菜我煮饭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还想到了时间打开电视,叫老伴一起看喜欢的节目?不可能了,一切都不可能了……他时不时地自言自语,“你呀,没好命!怎么就走到我前边去了呢?”

儿子像以前一样上班下班,只是失去了精神、没有了方向,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冰冷。他现在才知道,原来生命分为两个部分——母亲在的时候和母亲不在的时候。母亲是他心里最坚固的堡垒,最温暖的后盾,不管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在电话里听母亲从吃到穿、从头到脚细细地打听一遍、叮嘱一遍,心中便会涌起无穷的力量和勇气。而今任凭他在风雨中飘荡,再也不会有谁来嘘寒问暖了,再也不会有谁在他早上出门前将洗好的大苹果塞在手心了,再也没有人当他大半夜还在不知道忙什么的时候敲门叫他早点睡觉了……

以前他也曾做过母亲去世的梦,梦醒时泪水浸湿了枕头,但他会万分的庆幸。他多么希望眼前的也是一场梦啊,梦醒时还能听到妈那爽朗的笑声。而当他意识到这是无法逆转的现实时,就会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一样喘不过气来。一想起母亲临终时的痛苦,他的心就会剧烈地疼痛,他想象不出母亲在生命的最后,经历了怎样的折磨,而自己——她这个世上最亲的人,就在她身边,却束手无策……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如果当初没有上大学,而是上了中专,毕业后在县城找份工作,可以经常回家,现在会怎样?母亲会幸福吗?如果早点听母亲的话,在离家近一点的地方上班、定居,早点把母亲接到身边,现在会怎样?母亲会幸福吗?如果曾经没有听到过“留守儿童”的说法,没有坚持要把女儿带在身边、强行把父母从熟悉的小村里带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中,现在会怎样?母亲会出意外吗?……

母亲对他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和支持,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满足他的任何要求——从一生下他来,到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他一直在想,在他离开家的这十几个春夏秋冬,妈是否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一切都好”?来到这个城市的半年多时间,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从一开始可以爬到阳台上晾被子,到后来回家上楼梯都要歇好几次,母亲是否真的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乐不思蜀”?自己一天早出晚归,聚会交友,生活丰富多彩,母亲呢?在孩子身边,一天却见不了几次面,见了面说不了几句话,她心里会好受吗?

母亲似乎也曾让他下了班早点回来,但他现在已记不起自己当时用什么堂皇的理由回答了,只知道从那以后母亲就再没提过。她生怕自己打扰到孩子,好像孩子在做、在忙的一切,都是事关重大、非做不可的一样,可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是真的非做不可的呢?

母亲是他的动力源泉,他的理想也是要建设一个美好的大家庭,让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母亲能享受天伦之乐。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家人已经团聚,自己的远大目标似乎正在越来越近的时候,竞遭到这样当头的棒喝。他搞不清楚,上天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拯救自己……

……

恍恍惚惚中,两年过去了,在这两年里,他不断品味、咀嚼着这人世间最大的痛苦和心灵失去依靠的孤独,母亲在世时的那种斗志昂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终于攒了点钱,辞去了工作,他要好好想一想,自己现在,要的是什么。

父亲把儿子那次抓拍的他和老伴在一起的照片,设置成了他平板的桌面,这样每天拿着平板,老伴好像就在身边。他开始主动跟陌生的邻居们打招呼;开始流连在曾经和老伴经常一起逛的公园;开始自己一个人做一大桌子饭菜,并总是多拿一副碗筷;开始准时地打开电视机,目不转睛地把老伴喜欢的节目看完而再不来回地换台……

父子俩不再刻意回避谈起老伴儿和母亲,而是时不时地将那遥远的往事,如数家珍般讲起。他经常带着自己的小女儿和老父亲,到城市的各个地方转悠,一起参加各种各样的活动。越来越多的人们开始注意到这个老中轻的三代组合,与他们认识并成为了好朋友。

他喜欢听这帮老头老太太们讲讲自己的故事,喜欢看着这群小朋友们在阳光下奔跑嬉戏——他觉得世间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了。

后来,他办起了以母亲名字命名的“晏融园”——一个幼儿园和敬老院的混合体。在这里,老人和小朋友一起上课做游戏,小朋友也要帮工作人员一起照顾不方便老人的起居。老人们在一起,相互交流一下人生经验,总结总结过去,准备准备明天;老人和孩子在一起,是新生的开始;孩子和老人在一起,则让他们从小懂得,每一个人终将老去,从而在以后可以从容不迫地面对人生路上的纷繁选择。

慢慢的,申请入园的老幼组合越来越多,园子的规模也不断发展扩大。再后来,他“晋升”为园长,父亲则年年被评为“模范园生”。在母亲的怀抱里,他继续探索着人生,膜拜着死亡;父亲,则在老伴的陪伴下,蹒跚着余下的路程……

……

“薛园长?薛园长?”医生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曾经要建设一个幸福大家庭但最终梦想没有机会实现的孩子,早已热泪盈眶。父亲安详地走了,没有像母亲当年那样经历生命最后的痛苦;他也没有像二十多年前那样绝望,脑中反而掠过一丝欣慰——他仿佛看到爸妈在一片光芒之中,再一次胳膊挽着胳膊,回头朝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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